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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到底有幾個島？
阿宜 | 小島視角 | IS01
某個晚上， 女兒在突然問我：「爸爸，世界上有幾個島？」我隨口回答「很多」，企圖混過去。她不放過：「一萬個？十萬個？一百萬個？」我支吾其詞，最後只能說「我去查查看」。
那個孩子要的不是答案，是一個確切的數字——大人世界裡應該存在、但我居然說不出來的東西。我以為十分鐘可以解決。結果三天。
打開美國地質調查局的全球島嶼資料庫，他們的數字是 340,000 個。打開 OpenStreetMap——那個由全球幾十萬位志願者維護的開放式地圖——標記為「島」的物件有 782,853 個。打開 Natural Earth，製圖師社群維護的學術級資料集，只有 2,805 個。三套都自稱是「全球島嶼」，差距 279 倍。
問題不在資料庫。問題在「島」這個字。
USGS 的定義是「漲潮時面積大於 1 公頃的陸地」，門檻夠寬，把無數的礁岩都算進去。OpenStreetMap 沒有定義——它是群眾外包，挪威的標註員勤奮地把每一塊冰河切割出來的礁石都打上 place=islet 標籤，所以挪威一國貢獻了 24 萬個「島」，相當於日本群島的 6 倍。Natural Earth 反過來，他們用 1:10,000,000 的尺度，比這個尺度小的島都不畫——所以馬爾地夫的 1,192 個珊瑚礁島，在 Natural Earth 上只剩「主要環礁」二十幾個。
印尼官方說自己有 17,508 個島。Natural Earth 只承認其中 302 個——不是因為其他 17,206 個不存在，而是因為它們太小，畫上世界地圖只是一團模糊。差別不在「對島嶼的定義」，而在「為什麼要計算島嶼」：OSM 想記錄存在，USGS 想做科學調查，Natural Earth 想做出讀者看得懂的世界地圖。三個答案，三個目的。
圖：三套全球島嶼資料庫的計數差異——同一個世界，相差 279 倍。
那麼，誰對？三個都對。三個都是「按照自己的定義，世界上有 X 個島」。
我女兒不知道的是，她問的是一個不可回答的問題。如果你回答「一萬個」，你必然遺漏了 78 萬個其他的島，挪威的礁石手手相牽提出抗議；如果你回答「78 萬個」，你又把英格蘭海岸線上每一塊退潮露出的小石頭都算進去，連專業地理學家都會搖頭。
這個故事的真正教訓，不是世界上有幾個島，而是——在你開始計算之前，你必須先選一個定義；而你選的定義，就是你的答案。統計學家有個老笑話：問三個經濟學家會得到四個答案。對島嶼來說，問三個資料庫會得到 279 倍的差異。
我那天晚上回去跟女兒說：「爸爸查到了，世界上的島嶼數量，從一萬個到一百萬個都有可能。」她瞪我一眼：「那你的工作就是亂答的吧？」我承認，這是我這幾年聽過最精準的職涯評語。
— the Cartograph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