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33:島嶼的選舉常常爆冷?
小選區是一場高變異實驗,2000票可以換掉一個縣
阿宜 | 小島視角 | IS33
一封從南竿寄來的讀者信
一位馬祖朋友寫道:「我們最近一次立委選舉,席次由+ 35 票決定。我認識的兩個朋友說,如果他們早知道差距這麼小,可能會改投。為什麼馬祖——或是小選區——經常產出這種「懸崖邊緣」的結果?」
親愛的讀者,你注意到了政治統計裡最有用的一個一般原理:變異數跟樣本量成反比。7,000 選民的選區,一場普通的家庭爭吵、一位候選人的喪禮、或選舉早上的一場雨,都能翻盤。同樣的力量作用在 70,000 人的選區,會平均掉。作用在 700,000 人,就只是穩定均值附近的統計雜訊。島嶼選舉聲響大,是因為選舉人很安靜。
變異數隨 1/√n 衰減。太平洋感受得到
幾組最近立委選舉的真實得票差距。連江縣(馬祖)2020 年:勝者贏 35 票。金門 2024 立委:1,800 票。澎湖 2020 年:4,200 票。吐瓦魯(全國):席次曾以 6 票決定。庫克群島:12 票。聖赫勒拿:38 票。諾魯:25 票。
對照大陸選區。英國 Westminster 平均勝差:8,500 票。美國眾議院選區:常常 30,000+ 票。日本單一選區:常常 20,000+ 票。模式:選舉人量級拉大,個人運氣被洗掉,結果反映底層的政黨支持。在馬祖或吐瓦魯,個人運氣就是結果。
統計上:把每位選民視為 Bernoulli 抽樣、政黨偏好機率 p,得票比例的標準誤是 √(p(1−p)/n)。選舉人量級減半,標準誤乘以 √2。量級切 100 倍,標準誤放大 10 倍。這不是心理學,是算術。
圖一 — 選樣島嶼與大陸選區的勝差(log)對選舉人量級(log)。斜率約 −0.5,正好就是 1/√n 的預測。
除了 √n 之外的三股力量
1/√n 算術解釋大部份,但還有三個機制讓小島選舉比公式預測的更不穩。
鄰里動員,大陸選區裡,候選人有幕僚、廣告、訴求。馬祖選區裡,候選人有阿姨、表親、教會團。每一個這種社會單位,若被動員,能交出 100 到 200 票。一共只要贏 8,000 票。三個熱心的家族網絡,就能把結果推到「任何政策差異都無法解釋」的程度。
候選人個人特質壓過政黨,小選舉人,選民認識候選人本人。決策不是「我支持國民黨還是民進黨」,而是「這個人能不能信任他管村裡的預算」。黨派路線投票弱,個人化強。同一個人這次可以以國民黨身份贏、下次以無黨籍贏。所謂「政黨重組」,只是一個人氣高的人換了信頭。
策略性不投票,在膠著的選戰裡,「誰領先」的傳聞本身就是一股力量。以為自己這邊在贏的選民會待在家裡;以為自己這邊在輸的選民會出來。大選區下這種效應會洗掉,7,000 選民的選區,一個傳聞就是 200 票擺動。而傳聞的來源是地方 Line 群、漁港八卦、一兩位非正式民調人——沒有任何一個對任何人負責。
加上 1/√n 算術,這三個機制合起來產出一個系統:選舉結果攜帶的關於「在地社會學」的訊息,遠多於關於「全國政治」的訊息。懸崖邊緣結果不是雜訊。它們是另一個系統的訊號——一個全國媒體沒在報導的系統。
這個不穩定其實是 feature,不是 bug
「小選區不穩定」當問題——不穩、無代表性、容易被一個家族的動員腐蝕。更難的讀法:這個不穩定攜帶有用的訊息。
在穩定的大選區民主裡,個別票大致無力。日常的「公民/政府」關係也一樣——選舉之間公民做什麼影響不大。在不穩定的小選區民主裡,個別票有可量測的效應,日常關係相應改變。議員知道選民的名字。選民服務被認真對待——因為每位選民都可能是下次的關鍵票。
這要付代價,代價是國家政策會被在地家族政治折射。馬祖立委有誘因花更多時間在港堤上、少花時間在全國稅務政策上。有時這是地方主義;有時這正好是前線縣份該有的優先順位。無論如何,它是選舉算術的可預測均衡,不是公民文化的失敗。
更深一層觀察:每個小型行政區——每個太平洋微型國家、加勒比海小國、海外領地——都活在這個體制裡。研究它們的政治學家學到:為大選區民主發展的範疇,在這裡套不乾淨。「政黨體系」當「黨」是兩個表親、「體系」是一座村子時,意義完全不同。用大陸鏡頭讀這些選舉,會產出居民會認得是喜劇的分析錯誤。
圖二 — 連江縣(馬祖)立委席次(1992-2024)
讀那個表親,不是那個黨
小島上一個膠著結果、全國媒體框成「政治重組」,請用它應得的懷疑去看那個框。結果幾乎肯定是「小樣本算術意外 +某一家剛好那週動員順利」。所謂「重組」會持續到「下一家剛好動員順利」為止。
在這裡沒有快速分析的捷徑。你必須知道:哪一個表親在跟哪一個表親生氣、這個禮拜天哪間教會在請哪位候選人、哪艘漁船船長決定載遠港的老人去投票。全國民調告訴你不了這些。那個表親可以。
— C.Y. Lu · Island Vantage · IS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