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29:難題-島嶼國家的最低工資設定
三股力量把工資線往三個方向拉。沒有一個數字能同時待在三個點上。]
阿宜 | 小島視角 | IS29
百慕達：「我們最低工資剛剛調到每小時 19 美元，以全球標準這算慷慨——美國聯邦最低工資的五倍。但我們的食物銀行還是排滿人，飯店員工從 Devonshire 通勤過來，因為他們付不起本島的房租，同時，一個峇里島朋友告訴我她最低工資大概每小時 60 美分，她家還活得不錯。這怎麼可能同時成立？」
親愛的，你的數字跟她的數字都對，兩者能並存，正是這道題的核心，最低工資不是一個數字，它是三股往三個方向拉的力量之間的妥協——在島上，這三股力量通常拉得比大陸還大力。沒有一個數字能同時坐在三個力的均衡點上，你設的任何一個數字，對至少一個利益群體來說都是錯的。
三個數字，三個彼此不相容的限制
在觀光重型島嶼上，最低工資必須同時滿足（或同時無法滿足）三個不同的成本基準。
基準一——在地生存成本。一個工作成人每小時要多少錢，才能在這個島上負擔食物、房租、交通、基本服務？百慕達約 22 美元／小時，峇里約 0.4 美元。官方最低工資應該至少到這個水準，否則勞工會陷入糧食不安全。
基準二——觀光業面對外國客的工資。觀光業在價格還能跟競爭目的地匹敵的前提下，能付多少錢給員工？百慕達飯店付得起 18–22 美元／小時，因為他們一晚收 500 美元，峇里飯店付得起 0.5–1.0 美元／小時，因為他們一晚收 30 美元，工資跟房價是耦合的。
基準三——移工的保留工資，隔壁較窮經濟體的勞工願意接受多少錢來這裡工作？百慕達從加勒比海進口勞工，他們接受 14 美元／小時。峇里從爪哇鄉村進口勞工，他們接受 0.3 美元／小時。保留工資由「故鄉能賺的錢 + 移工溢價 − 離鄉成本」決定。
最低工資必須坐在這三個數字之間某個地方。大陸上這三個基準通常很接近。島上它們可以相差 2 到 5 倍。沒有一個設定能滿足所有人。你設的任何數字，若不是讓在地人陷入糧食不安全，就是把觀光業逼出市場，就是把現在在地經濟仰賴的移工趕走。
圖一 — 三向拉鋸圖，每股力量自己一條軸線。陰影區域是「能同時滿足三條」的（通常很窄的）區段
什麼這三個數字不肯收斂
在大陸，三個基準傾向收斂——因為同一個勞動市場把它們連起來。伯明罕的工人可以跨州到曼徹斯特、利物浦，不需要越境，幾年內套利會把缺口磨掉。最低工資的爭論發生在窄帶之內。
在島上，三個結構特徵阻止收斂。
第一，物理隔絕，爪哇鄉村的移工不能輕易搬到新加坡賺更高工資；新加坡政府決定誰能進來，工資套利被移民政策卡住，不是被勞動市場動態決定。
第二，面客的觀光價格跟在地工資脫鉤。百慕達飯店把房間賣給紐約銀行家、一晚 500 美元，不管百慕達清潔工賺多少。房價由「跟坎昆、巴哈馬的競爭」決定，不是由在地工資決定。所以觀光業工資可以遠高於在地非觀光工資，對房價毫無影響。
第三，公民的封閉勞動市場。百慕達人對百慕達工作有法律優先權。東加人對東加工作有法律優先權。在地專業階級狹小，一旦那些位置填滿，「身為在地人」的工資溢價就跟生產力脫鉤了。在地的護士跟會計師領的是小市場願意給的價，不是全球市場願意給同樣技能的人的價。
這三股力量造出一個勞動市場——同一個島上有三個幾乎不相連的層。最低工資必須落在其中一層。無論落在哪一層，其他兩層都受傷。
最低工資不是「工資」，是分類器
在大陸，最低工資基本上就是它字面上的意思——對勞動價格設一個地板，在小島上，最低工資做的是更安靜、更具揭露性的事：把勞工分進三個池子，政策選擇實際上是「擠壓哪一池」。
把最低工資設在「在地生存水準」（百慕達 22 美元），你保護在地勞工，把觀光做得貴但還可行。同時你把願意接低薪的移工擠出去。需要夜班清潔工的飯店現在只能用全價請百慕達人。有些飯店會關門。
把最低工資設在「面客觀光業工資」（百慕達 18 美元），觀光業活下來，在地人卻陷入糧食不安全。食物銀行的隊伍變長。
把最低工資設在「移工保留工資」（百慕達 14 美元），觀光業舒服，移工持續流入，在地勞動力——面對的在地物價比移工感受到的還高——會掉到生存線下。這是多數觀光詛咒島嶼歷史上的選擇。禮貌地說：也是多數觀光詛咒島嶼至今的選擇。
沒有「正確答案」。只有「裝扮成一個數字的權衡組合」。政治過程挑出三池中要保護的那一池；最低工資被設定成那池需要的數值。另外兩池吃剩。想知道誰在當這個地方家——看在地政府保護了哪一池就知道。
圖二 — 選樣島嶼市場的法定最低工資 vs 在地生活成本指數，對角線上方：保護在地，下方：保護產業。多數島嶼遠在下方
那個數字洩露了政治
你看到某座島的最低工資數字，不要問它絕對水準是高是低，請問它最靠近三個基準中的哪一個，那會告訴你：這座島的政治過程選擇保護哪一個群體，同時也選擇讓哪一個群體沉到水面下。
最低工資不是數字。是「國家實際在為哪一群人工作」的告白，百慕達 19 美元告白一件事，峇里 0.6 美元告白另一件事，兩個數字就它們各自的條件而言都不錯。它們都是教科書沒被裝備好去問的那個問題的答案。
— C.Y. Lu · Island Vantage · IS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