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宜 | 小島視角 | Oct 17,2026
上一篇〈圖會說話，也會說謊〉談的是怎麼「看」圖；這一篇要談怎麼「選」圖。
多數人選圖的順序大概是這樣：打開 Excel，把資料框起來，看看哪一種圖比較好看，就選它。英國《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以下簡稱 FT）的圖表團隊把順序反過來，拿到一份資料，第一個問題不是「要畫什麼圖」，而是「我想讓讀者看到哪一種關係」。
同樣是各國 GDP，想講「誰最大」，是量的比較；想講「排第幾」，是排序；想講「十年來怎麼變」，是隨時間變化；想講「世界 GDP 由哪些國家組成」，是部分和整體。資料一樣，問題不一樣，圖就不一樣。FT 把這個想法做成了一張海報，叫 Visual Vocabulary。
海報最上面一排是九個類別，每一欄底下是適合那種關係的圖型，旁邊附一兩句什麼時候該用，總共七十多種。左下角有一句很誠實的自我定位：這份列表不是詳盡無遺，也不是萬能的圖表小幫手，而是「一個有用的設計起點」。
一、從一張海報到一間編輯室的共同語言
Visual Vocabulary 不是憑空出現的。2014 年，美國政策研究者 Jon Schwabish 與 Severino Ribecca 發表了 Graphic Continuum，把近 90 種圖表依「分布、時間、類別比較、地理、部分和整體、關係」六大類排成一張海報。
2016 年，FT 視覺新聞團隊受到它的啟發，由 Alan Smith 領銜、共 8 人署名，做出了 Visual Vocabulary。兩者最大的差別在分類邏輯：Graphic Continuum 依「資料的型態」分，FT 依「你想讓讀者看到的關係」分。前者是統計學家的分類，後者是寫稿者的分類，對每天要交稿的記者來說，後者顯然好用得多。
2017 年，繁體與簡體中文版推出，之後陸續有日文、德文、法文、西班牙文版。海報以 Creative Commons 姓名標示－相同方式分享 4.0（CC BY-SA 4.0）授權開放，FT 也在 GitHub 的 chart-doctor 儲存庫公開了做圖範本，讓別人也能做出 FT 風格的圖。
為什麼要做這張海報？
新聞編輯室裡有一個長期存在的分工問題：記者會寫字，不一定會選圖；美編會畫圖，不一定知道這篇報導要講什麼。結果往往是記者丟一句「幫我畫個圖」，美編畫完，記者說「不是這個意思」，再來回改幾輪。
用經濟學的話說，這是一個資訊不對稱加上溝通成本的問題：記者握有故事，美編握有圖的知識，兩邊的資訊都無法便宜地傳給對方。Visual Vocabulary 的作用，是提供一套雙方都聽得懂的詞彙，讓記者交稿時可以直接說「這裡要一張排序圖」，而不是「幫我畫個圖」。這和工廠的標準作業程序、醫院急診的檢傷分類是同一種制度設計：先把問題分類，後面的分工才會順。
FT 自己的說法也很節制：這張海報不是要教每個人做圖，而是讓人「認得出」什麼時候該用圖、怎麼和文字搭配。換句話說，它降低的不是畫圖的成本，而是「決定畫什麼」的成本。
背後的人
Alan Smith 是 FT 視覺與數據新聞的負責人，也是海報的第一署名者，長期撰寫 Chart Doctor 專欄，每篇解一個圖表問題，2022 年出版了《How Charts Work》。另一位不能不提的是 John Burn-Murdoch，2020 年 3 月起，他的新冠疫情追蹤圖讓「對數尺度」這個原本只有理工科學生在意的東西，變成全世界茶餘飯後的話題。
二、九大類，九種提問
為了真正理解這張海報，我用一份半導體產業的資料，把九大類共 72 種圖型逐一重畫了一次。下圖是每一類各挑一張的代表作。
以下逐類來看三件事：FT 怎麼定義它、FT 拿它畫什麼，以及我用半導體資料畫出了什麼。
1. 離散差異（Deviation）
強調和一個固定參考值相比的正、負變化。參考值通常是 0，也可以是目標值或長期平均；FT 常拿它畫貿易順差與逆差、氣候變遷。在半導體資料裡，參考線是全球市場的平均成長率：依 WSTS 對 2026 年的預測，只有記憶體與美洲市場跑贏全球平均，其他產品與地區都落在線的另一邊。
2. 相關性（Correlation）
呈現兩個以上變數之間的關係。FT 在這一欄特別加了一句警語：除非你另外說明，很多讀者會以為你畫出來的關係就是因果。台灣半導體公司的研發費用占營收比越高，毛利率也傾向越高，但相關係數只有 0.31，是弱正相關；至於是研發帶來高毛利，還是高毛利的公司才養得起研發，一張散布圖回答不了。
3. 排序（Ranking）
當項目的名次比它的數值更重要時使用。FT 的提醒是：不要怕強調你關心的那幾個點。在核心樣本 37 家公司的市值排序裡，NVIDIA 居首，前 10 大只有 2 家不是美國公司，台積電排第 6。
4. 分佈（Distribution）
呈現資料中各個數值出現的頻率。FT 說，分布的形狀常是讓讀者記住「不平均」最好的方法。把各群公司的淨利率畫成箱形圖，設備群的中位數 26.9% 最高，封裝測試群 7.4% 最低，而群內差距最大的，是景氣循環最劇烈的 IDM 與記憶體群。
5. 隨時間變化（Change over Time）
強調趨勢的變化，可以是盤中的短期波動，也可以是跨越數十年的長序列。FT 特別提醒：選對時間區間，才能給讀者恰當的脈絡。這也是九大類中圖型最多的一類，共 13 種；用半導體資料畫，五年來 IC 設計群的營收成長到 3.7 倍，IDM 與記憶體群只多了 14%。
6. 量的比較（Magnitude）
比較大小，通常是「數出來的量」（桶、美元、人），而不是算出來的比率。台積電的資本支出是研發費用的 5.2 倍，NVIDIA 正好相反，研發是資本支出的 3.0 倍；一張成對柱狀圖，就畫出了「有晶圓廠」與「沒有晶圓廠」兩種商業模式的差別。
7. 部分和整體（Part-to-whole）
呈現一個整體可以拆成哪些組成部分。FT 在這一欄也留了一句很實用的提醒：如果讀者只在意各部分的大小，請改用量的比較。用樹狀圖把樣本公司的營收攤開，營收最大的 Amazon 一家，就是整個晶圓代工群的 5.1 倍，這也提醒我們，「半導體產業」的營收大部分其實落在下游客戶手上。
8. 地理空間（Spatial）
FT 的定義只有一句：只有在精確位置或地理模式比其他一切都重要時才用。這句話其實是在勸人少畫地圖。樣本營收有 73% 集中在總部位於美國的公司，台灣 48 家合計只有美國的 21%；這個結論放在地圖上很醒目，但如果只想講比例，一張長條圖可能更清楚。
9. 流向（Flow）
呈現兩個以上狀態或地點之間移動的量，可以是資金、貿易、移民，也可以是邏輯上的先後順序。用桑基圖把損益表攤開，每 100 元營收，台積電最後留下 45 元淨利，鴻海只留下 2.7 元，差別在第一刀，也就是營業成本就已經決定了。
三、FT 的圖為什麼一眼就看得懂
FT 報導裡的圖表有版權，我不能翻拍；但手法本身不受版權保護。下面三組，左邊是一般常見的畫法，右邊是 FT 式的畫法，資料完全相同。
手法一：對數尺度
左圖是線性尺度：Nvidia 和 Apple 衝到 5,000 USD bn，最大的數字決定了整張圖，聯發科和 Intel 看起來像是沒動。右圖改用對數尺度，每一格是 10 倍，斜率就是成長率：台積電從 1998 年到 2026 年市值長了約 125 倍，Nvidia 從 2008 年到 2026 年長了約 1,211 倍，聯發科同期約 29 倍，誰長得快，比一比斜率就知道。
這正是 Burn-Murdoch 疫情圖的邏輯。傳染病是指數成長，線性尺度下，疫情初期的國家全都貼在底部，看不出誰快誰慢；換成對數尺度，斜率相同就代表倍增速度相同。代價是一般讀者不熟悉對數尺度，常把「線變平了」誤讀成「沒在成長」，所以用的時候，刻度一定要標清楚，副標也要說明。
手法二：灰底、一個強調色、直接標籤
左圖用五種顏色加一個圖例，讀者的眼睛必須在線與圖例之間來回對照，格線也搶了資料的戲。右圖只把台積電上色，其餘全部灰色，公司名和數字直接寫在線尾：台積電的月營收是 2020 年的 3.7 倍，第二名是華邦電的 3.4 倍，近一年才隨記憶體報價急拉上來。
顏色是用來「指路」的，不是用來「區分」的。如果每一條線都同樣重要，那也許不該畫在同一張圖裡，而該拆成幾張並排的小圖。
手法三：標題寫結論
左圖的標題是「台積電月營收」，讀者得自己找重點；右圖的標題是「台積電年營收 5 年成長 2.8 倍，單月仍在創新高」，副標補上數字：2020 年 13,393 億元，2025 年 38,091 億元，單月最高出現在 2026 年 8 月。讀者三秒內就知道這張圖要講什麼。
結論式標題有一個隱含的代價：作者是在替讀者下結論，所以結論必須被資料支持。如果標題寫的和圖畫的不一致，讀者會選擇相信標題，這也是上一篇談到的誤導最容易發生的地方。
四、作者的檢查表
把這三個手法再加兩條，就是我自己畫圖時的檢查表：
標題寫結論。 一句完整的話，副標交代單位與期間。
灰底加一個強調色。 顏色用來指路，並選用色盲也分得清的色盤。
直接標籤。 能標在線尾、柱旁的，就不用圖例。
來源與樣本數寫在圖上。 資料來源、樣本數、匯率與缺值的處理方式都寫在頁尾。
手機上也要看得懂。 FT 大部分讀者用手機看圖，所以字要大，元素要少。
上一篇的「讀圖五問」是讀者的檢查表，這五條是作者的檢查表；兩張表放在一起看，會發現它們其實在處理同一個問題：讓畫圖的人與讀圖的人之間，少一點資訊不對稱。
五、換你試試看
下面五個問題，各屬於九大類的哪一類？答案在文末。
2026 年全球半導體市值前 10 名是誰？
台積電月營收過去 6 年怎麼變？
91 家公司的股東權益報酬率（ROE）集中在哪個區間？有沒有離群值？
台灣 48 家樣本公司的總部分布在哪些縣市？
研發費用率越高的公司，毛利率也越高嗎？
結語：起點，不是規則
Visual Vocabulary 最有價值的地方，不是那七十多種圖型，而是它強迫你在打開軟體之前，先回答一個問題：我想讓讀者看到哪一種關係？
它也不是規則。同一個問題常常可以放在兩個類別裡，第 1 題可以是排序，也可以是量的比較；第 4 題看起來是地理空間，但如果只想講「新竹占幾成」，一張長條圖反而更清楚。海報自己都說了，它只是一個起點。
接下來的系列，我會依照這九個類別，一類一類用同一份半導體資料細談，每一張圖都附上它最容易騙人的地方。
參考答案
排序（Ranking），用排序長條圖；如果只問「誰最大」，也可以算量的比較。
隨時間變化（Change over Time），用折線圖或柱狀圖；月資料點數多時，折線圖較清楚。
分佈（Distribution），用直方圖、箱形圖或點狀條紋圖。
地理空間（Spatial），用符號地圖；但如果只想講比例，改用量的比較或部分和整體更好。
相關性（Correlation），用散布圖；並記得 FT 的警語：讀者會把相關讀成因果。
資料來源與說明
FT Visual Vocabulary 海報：© Financial Times 2016–2019，以 CC BY-SA 4.0 授權；繁體中文版翻譯：史書華、萬丹、Jane Pong；取自 GitHub 的 Financial-Times/chart-doctor 儲存庫。
Graphic Continuum：Jon Schwabish、Severino Ribecca（2014），PolicyViz。
Alan Smith（2022），《How Charts Work》，FT Publishing／Pearson。
範例圖表為本文作者以半導體產業公司資料重畫，非 FT 原圖；市值資料來自 companiesmarketcap.com，月營收來自公開資訊觀測站（經 FinMind 彙整），財務數據以 2025 年平均匯率換算。
Chart Doctor 延伸閱讀（ft.com）：Simple techniques for bridging the graphics language gap（2016）；A chart’s ability to mislead is off the scale（2017）；Use fewer maps to illustrate data better（2016）；How to apply Marimekko to data（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