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宜 | 小島視角 | Oct 15,2026
台積電占台灣 IC 製造產值的 84.6%。上一篇文章，我花了很多字在這 84.6% 上：它的營收地圖越來越窄，它和少數 AI 客戶互相套牢，它把四成的資產放在現金上當保險。
這一篇想看剩下的 15.4%。
這 15.4% 由十幾家公司分：聯電、世界先進、力積電、華邦電、旺宏、漢磊……它們做的是成熟製程，28 奈米以上、8 吋或 12 吋，做電源管理晶片、驅動 IC、微控制器、功率元件。這些晶片不上新聞，但幾乎每一台電子產品裡都有。
如果台積電是車站旁唯一的咖啡店，成熟製程就是同一個車站前的另一條街。那條街上本來就有好幾家店，這幾年對面又開了三家。其中一家的房租，聽說是政府付的。
這篇文章想問的是：在這條街上做生意，等的是什麼？
同一座島，兩種景氣
先看成績單。
2025 年，台積電營收成長 31.6%；聯電成長 2.3%，世界先進 10.3%，力積電 4.5%。力積電全年毛利率是負的，每賣 100 元，光是生產成本就要 103 元。
同一座島、同一年，景氣完全不同。
但 2026 年第二季，事情開始轉變：
聯電：營收年增 17%，毛利率 32.5%。
世界先進：營收年增 22%，毛利率 32.3%。
力積電：營收年增 53%，毛利率從 2025 年的 −3.3% 回到 28.3%。
這是一份好消息，值得先承認。不過把它和台積電放在一起看，畫面又不一樣了。
同一季，台積電的毛利率是 67.7%。成熟製程回升之後，還不到它的一半。
這裡要先交代兩個口徑，免得數字騙人：
力積電：2026 上半年營業利益率高達 58%，因為它把銅鑼廠房賣給了美光，認列約 202 億元的處分利益。扣掉這筆和設備減損，上半年本業約 10%。所以我只用第二季的數字。
聯電：第二季淨利率 61%，主要來自轉投資的收益，和晶圓本業無關。比較本業，要看毛利率和營業利益率。
一片晶圓，四到六倍價差
毛利率的差距從哪裡來？最直接的答案，在一片晶圓的價格上。
把 2025 年的營收除以出貨量，換算成 12 吋約當晶圓：
台積電：每片約 25.4 萬元。
聯電：每片約 6.1 萬元。
世界先進：每片約 4.3 萬元（8 吋片依面積換算）。
同樣是一片晶圓，價格差了四到六倍。這個算法很粗，營收裡含有非晶圓收入，製程組合也不同，但數量級的差距是清楚的。
這個價差主要不是來自經營能力，而是來自製程。上一篇說過，先進製程像車站旁唯一的咖啡店，價格看的是客戶願意付的上限。成熟製程是同一條街上的好幾家店，價格看的是隔壁賣多少。
有替代品的生意，利潤會被競爭磨平。這是教科書的結論，也是成熟製程每天的日常。
等到的：AI 的外溢
那麼，2026 年的回升從哪裡來？
答案有一部分來自台積電自己。根據 TrendForce，台積電和三星從 2025 年下半年開始減少 8 吋產能，全球 8 吋產能預估會一路縮減到 2027 年上半年。台積電也規劃在未來一到三年內，逐步減少 12 吋的成熟製程產能。
街上最大的那家店，把一部分座位收起來了。
另一部分來自 AI。AI 伺服器很耗電，電要經過電源管理晶片和功率元件，才能送到 GPU。這些晶片不需要 3 奈米，用成熟製程做就夠了。AI 越熱，這條街的客人也越多。
兩件事加在一起，前十大代工廠的 8 吋平均利用率，從 2025 年約 80% 升到 2026 年接近 90%。部分代工廠已經開始調漲價格。
力積電的年報寫得很直白：AI 伺服器周邊的成熟製程，像電源管理 IC、矽中介層、氮化鎵，自 2026 年起陸續量產，將對營收和獲利帶來明顯助益。
所以這一段等待是有回報的。成熟製程等到了 AI 的外溢，也等到了街上最大那家店退出一部分座位。
沒等到的：不看利潤率的對手
但有一件事沒有等到：對手退場。
根據 TrendForce，2024 年全球成熟製程產能，台灣占 43%，中國占 34%。到 2027 年，中國預估會升到 39%，超過台灣。而 2026 年全球 12 吋成熟製程的新增產能裡，近七成來自中國的晶圓廠。
台積電在收 8 吋的座位，中國在蓋 12 吋的新店。
這件事不是我的推論，三家公司的年報都寫了：
聯電：若干國家政府進行策略補貼，促使部分競爭者大幅擴產，可能導致全球產能過剩。
世界先進：中國成熟製程產能增加，帶來區域性的價格壓力。
力積電：中國產能大開，加上「China for China」的國產化政策，成熟製程的價格和稼動率都難有好表現。
三家公司用不同的語氣，說同一件事：對面那家店，算帳的方式跟我們不一樣。
少了一半的蛛網
經濟學有一個老模型，叫「蛛網」（cobweb）。
晶圓廠要兩年才蓋得好。今天價格高，大家決定擴產；兩年後產能一起開出來，價格下跌；價格太低，有人減產或退出；供給變少，價格又回升。畫在圖上，價格和產能繞著一個點來回擺盪，像一張蛛網，最後慢慢收斂。
這個模型能收斂，靠的是一個前提：價格跌了，有人會減產。賠錢的工廠撐不下去，產能自然退出。
如果有一方的產能是補貼蓋的，它的決策目標就不只是利潤，還有自給率、就業、供應鏈安全。價格跌了，它不一定減產，因為它不需要靠這門生意賺錢。
這種產能，可以叫做「非市場供給」。
結果是蛛網少了一半。上升的那一半還在，下降時的自我修正卻不見了。價格會停在低檔，等的不是景氣回升，而是另一邊的耐心用完。
把這兩篇放在一起看，會發現同一座島上有兩種經濟學：
台積電那一側：集中、稀缺。它和少數 AI 客戶互相套牢，風險是同步的，大家一起加碼，也可能一起踩煞車。
成熟製程這一側：分散、過剩。它和不看利潤率的對手打消耗戰，風險是單向的，一方能等，另一方得算利息。
這次的回升，主要來自 8 吋減產和 AI 外溢；對手的 12 吋產能卻還在增加。下一輪蛛網的伏筆，已經埋在新蓋好的廠房裡。
往上、往外、往旁
那麼，台灣的成熟製程廠能怎麼辦？從三家公司的年報看，大致有三條路。
往上走：做別人做不出來的。特殊製程，像 BCD、高壓、氮化鎵，比的是技術和良率，不只是價格。世界先進把重心放在電源管理、功率元件和第三代半導體，就是這條路。
往外走：賺「產地」的錢。上一篇提到，一顆晶片有三個地址：帳單、貨櫃、插座。關稅和出口管制，讓「貨櫃地址」開始值錢。世界先進的年報說，歐美客戶正採取「中國／非中國」雙軌布局，美系客戶在找中國以外的產能。於是：
世界先進：和恩智浦在新加坡合資蓋 12 吋廠，預計 2027 年量產。
聯電：擴建新加坡 12 吋廠，並和英特爾合作開發 12 奈米。
在這條路上，產品一樣，賣的是不同的產地。
往旁走：靠近 AI。力積電把銅鑼廠房轉讓給美光，認列約 202 億元的處分利益，同時被納入美光的 HBM 後段代工供應鏈。一家成熟製程廠，把自己最新的廠房，賣給了 AI 記憶體的需求。
還有一個細節值得多看一眼。路透報導，力積電持有中國晶合約 19% 的股權，但不參與經營，而晶合是中國主要的成熟製程代工廠之一。在這條街上，有時候你也是對面那家店的股東。
三條路都不便宜：往上要研發，往外要蓋廠，往旁要放掉原本的生意。但留在原地，就只能比耐心。
還在等的事
成熟製程等到了 AI 的外溢，沒等到對手退場。
接下來值得觀察的三件事：
2026 下半年，12 吋成熟製程會不會跟著漲價。8 吋已經回升；12 吋是中國擴產最多的地方，漲不漲得動，是最直接的試金石。
中國晶圓廠的產能利用率。新廠開出來之後，是被內需填滿，還是變成過剩的產能、流向國際市場。
美國對中國成熟製程晶片的關稅與管制。它決定「非中國產地」的溢價能有多大，也決定往外走的那條路值不值得。
最後留一個問題。
如果一顆 28 奈米晶片的價格，主要由一個不需要賺錢的對手決定，那麼台灣廠的財報，衡量的是經營能力，還是耐心？
下一份財報出來時，我們可以先看毛利率，再看對面又開了幾家店。
資料來源
聯華電子、世界先進、力晶積成電子，2025 年度股東會年報；2026 年第二季合併財務報告
台積電，2025 年度年報；2026 年第三季法人說明會簡報
TrendForce，2023/12/14、2026/5/7 新聞稿；Reuters 引述 TrendForce（2025/2/11）
台灣半導體產業協會（TSIA），《Overview on Taiwan Semiconductor Industry》2025 Edition
阿宜，〈一座小島，賣給一個大陸：TSMC 26Q3 財報解讀〉（小島視角，2026/10/15）
本文為產業分析，不構成投資建議。